郭丹专访范竞马 (下)

2008-10-02 06:08:23  来源:华语广播网  编辑:高妙红    进入论坛>>

应歌德学院歌剧推广的教育系列项目之邀,刚刚在2008北京残奥会开幕式上放歌的著名音乐家范竞马日前来到北京大学校园中发出了“歌剧:离你并不遥远”的呼唤。歌剧,在当今中国和世界究竞是高贵的享受?美丽的陶冶?还是一种孤独的奢侈品?主持人郭丹专访,男高音范竞马,与您一同论证。

郭 丹:范竞马先生,您好!

范竞马:郭丹,您好!

郭 丹:您演唱了这么多年的西洋歌剧,您最喜欢哪部歌剧?    

范竞马:都喜欢。这是我特难回答的问题!如果有人问我What is your favorite opera的问题,很难回答!

郭 丹:相对来说,演唱哪部歌剧的哪个角色,更能表现你自己,更投入?

范竞马:这是一个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找出一个最喜欢的,没有!

郭 丹:可能有相对比较喜欢的几部吧,比如说

范竞马:从演唱的角度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普契尼、马斯涅尔。

郭 丹:那您觉得现在中国的这种市场很大吗?您参加了什么歌剧的演出?大部分都演唱的单曲是吧?

范竞马:是的,我在国内演歌剧很少,我回来以后演了五部中国歌剧。想起来还是不简单,不知不觉我就演唱了五部中国歌剧了,但这些歌剧都是尝试性的,大部分是现代作品的歌剧,跟我以前从事的职业有一定的差异。

郭 丹:您觉得民族歌剧…

范竞马:民族歌剧是我一直在考虑的。但是我势单力薄!我随时都蠢蠢欲动地想做点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去着手。我所能够做的是:一个是宣扬古典音乐;一个是宣传美声唱法吧。美声唱法为什么一直在中国没有我们刚才所说的市场呢?这个市场是要靠我们去创造,去培育的,我觉得我们没有培育。

郭 丹:实际上,我觉得我们还是在努力培育这个市场,比如我们总是说振兴西洋音乐,不断地在提倡,就是不知道怎样去做。通过你演唱的这几部中国歌剧,您觉得中国歌剧的发展前景好吗?

范竞马:我认为中国歌剧永远是有发展前景的,这是肯定的!但就是说什么时候,怎么去发展。如果说没有发展前景,那是鼠目寸光。只能说在你所看到的这个时期没有前景,我觉得永远充满希望,永远是有前景的。在我们这一行里必须要做一些牺牲,必须有人去做这个事情。所以我能做的就是研究怎么样把中国的演唱规范化,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要把美声唱法和中国的歌曲,包括中文,在分寸、比例上做一种研究,然后把它融合。

范竞马:我觉得为什么老百姓一般都不大喜欢听美声唱法的演唱家唱歌呢?他们觉得不好听。我们的艺术院校也大多是演唱西洋的咏叹调,很多学生很少唱中国歌曲,即使唱也是唱一些创作歌曲。我们的民歌都是由民族唱法或原声态来演唱。其实我们的民歌元素从旋律到音乐结构都非常好,美声唱法是没有理由不能唱的。但是我认为这个缺陷是我们忽略了一些东西,忽略了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母语。

  我认为任何一门艺术,尤其是作为一个学派,形成的基础必须是它的母语。比如我们说到German lieder,它是德文,Belconto 是意大利语,瓦格纳的歌剧为什么会自成体系,是因为徳文。法国的Melody为什么这么有名,是法语和法国的诗歌。俄罗斯的Romanza 浪漫曲为什么那样地脍炙人口,全世界人都能唱。就是他的诗歌,它的文字以及音乐的演唱方式和风格是完美统一的。而在中国没有,我们有地道的中国民歌原生态,非常好听,但它毕竞有它的地域的局限性,是中国regional土生土长的东西,所以叫原生态。

  我们的民歌它两头都不是。实际上你说它是中国的吗?也是,但是它不是中国的Original,不是它本真的东西,恕我直言,我觉得它真的有点不伦不类,这是一种很尴尬的演唱局面!在演唱中国的民歌方面,为什么反而原生态会被异口同声地说好,愿意为他们打100分,老百姓喜欢,专业的也喜欢。这就是因为它纯朴,返璞归真。那么美声其实也一样,对美声老百姓都不敢冒然评说!为什么呢?他们怕“露怯”,怕人家说他们不懂,实际上不是的。

  我发现的秘密是我们的声乐教育这么多年培养出了很多好的嗓子,从美声训练嗓子的角度上来讲是没得说的。可以说我们中国有世界一流水平的嗓音和演唱者,但是为什么我们培养不出一个好的、真正地自己的歌手?美声歌手?就是因为我们忽略了我们的语言。

郭 丹:就是与我们语言的结合?

范竞马:对,语言的结合。所以我想做的是呼吁大家在用美声演唱中文歌曲的时候,一定是以中文的发音原则,中文的发音规范,以声音来为语言服务,而不是语言为声音服务,我发现这是一个失误,我发现我们的美声演唱更多是注意自己的声音,而忽略了语言本身的魅力。比如唱“我住长江头”,这样唱洋歌可以,但是我们中文的那种亲切感就没有了。中文的发音位置比较靠前,多在唇齿间,很亲切。我觉得我们在演唱中文歌曲的时候往往丢掉了我们母语的这种亲切感!

郭 丹:会不会有这种想法:我们的很多学生在学西洋唱法的时候,好像不唱意大利语,不唱法语就没有那个味儿,就唱不出来,位置也不对?

范竞马:为什么我们要让一、二年级的学生唱古典意大利歌曲呢?是为了要训练他的声音,这只是暂时的一种手段,当你这个阶段过了以后,你马上就要转回来,你最终目的是要唱本国的歌曲。

郭 丹:那只是为了解决技术上、技巧上的问题。

范竞马:这是我最近几年才意识到的,我唱了这么多年的歌剧,学了这么多外语,原来是为了更好地唱我们自己的东西!不然就没有意义了!

郭 丹:所以您以前出的四张碟子都是用外文来唱的。

范竞马:是啊,所以很多人说,范竞马只会唱洋文,不会唱中文,因为他没有唱过中国歌,唱中国歌也不像是中国人。我也不服气,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为什么要学西方歌剧,学习西洋唱法,现在我才意识到,到了我这样一个年龄段,我意识到,我最终是为了要演唱好自己本民族的东西。只有这样我才没有白学,否则我唱洋歌只是为了挣钱、致富。这就违背了我的初衷。那么作为年轻人,二十来岁,那不要紧,你尽管唱好了,西洋歌剧、咏叹调,但是不要忘了你最终还是要唱好我们自己的歌。

郭 丹:对,那个是唱别人的歌,现在是唱我们自己的歌!

范竞马:而且唱别人的歌也是为了学本领。比如为什么拉小提琴你要拉《霍曼》,《开萨》这些教材,弹钢琴你要弹《贝尔》,《599》,《299》等,这么一级一级的上去?这是人家经过这么多年的教学,研究出来的科学成果,如果你按照这个程序去学习,就会出成绩。既然我们自己没有,就拿来呗,你干吗还要自己去创造一套呢?既然已经有了,就作为一种手段来为自己服务。但到一定的时候,你就必须自主创新了,要来表达自己的东西。这个是我们忽略的,我们忽略了自己的母语。

  从2002年到2004年期间,范竞马连续出演了四部中国新歌剧:郭文景的《夜宴》、《狂人日记》,许舒亚《太平湖的记忆》以及金湘的《杨贵妃》。他在中国原创歌剧和用美声唱法演唱京剧等领域进行了一次次大胆的尝试。

郭 丹:您现在意识到这个,所以作了这样一些尝试?

范竞马:尝试之一,第一,我对京剧特殊的喜好,也有历史原因,小时候我唱过京剧样板戏。我都想尝试一下。

郭 丹:您觉得这种尝试难吗?

范竞马:非常难,也不难。

郭 丹:怎么说?

范竞马:难就是你要面临很多的非议,你会碰壁,很多人会认为你是在恶搞,在翻新,在搞噱头;但是对于做这个事的人来说,只要你是在认真地做,就可以了。

郭 丹:您尝试用西洋唱法来唱京剧,有过这种演唱吗?

范竞马:有啊!而且非常好,我自己非常满意。

郭 丹:唱的哪个样板戏?

范竞马:我唱的《打虎上山》、《红灯记》、现代京剧《沙家浜》,都非常成功!非常受欢迎,尤其在天津。我们的首场演出就是在天津,因为天津是京剧的故乡嘛,只要天津过了关,北京没有过不了关的;天津不把你哄下去,北京肯定就可以。所以我们的首场演出选择在天津,演得很成功,还有两个很著名的京剧演员上台来和我握手,都说好。

郭 丹:我想象不出你用西洋唱法来唱《智取威虎山》,应该怎么唱啊?

范竞马:其实也是一个分寸的问题,完全用“洋嗓子”来唱是很滑稽的。所以我觉得不管唱中国歌还是唱京剧,洋为中用,其实里面的学问就是一个分寸,任何事情都一样,比如你穿衣服,怎么搭配都有一个分寸度。

范竞马认为,以西洋美声发声方法为基础,同时又不失中文固有的语感和表现力,这正是中国美声和歌剧的前景所在。因此,将一些中国优秀艺术歌曲和民歌译成英文向世界传播,成为他今年最大的心愿。

郭 丹:您作这样一种尝试,当时的初衷是什么?

范竞马:我的动机很单纯,因为我经常在国外演出,我希望能唱一些国内的东西。为什么我唱《杨白劳》、《兰花花》?不是为了要迎合观众的情趣,我在外国迎合什么啊,外国人根本不知道杨白劳,兰花花是什么。就是因为它们具有比较典型的、正宗的中国旋律。我把这些国内脍炙人口的旋律唱到国外舞台上去,非常成功,几乎没有反对的。因为我经常遇到这样的请求:“你能不能演唱一首中国的咏叹调?”我才觉得很惭愧,我在国外唱了这么多年的歌剧,几乎不会唱一首中国歌!我记得第一次到华盛顿的华人社区演出的时候,我到处去找中国歌曲!

郭 丹:人家觉得你来自中国,应该唱一首地道的中国歌曲啊!

范竞马:后来我唱了谷建芬老师的《妈妈》、《那就是我》等好多中国歌曲,都是现学的。

郭 丹:现在如果让你到卡拉OK去唱歌,让你去点一首中国歌,你会点哪首啊?

范竞马:我肯定都不会唱,不会点的。

郭 丹:为什么?

范竞马:因为我没有机会演唱,词儿都记不得。

郭 丹:卡拉OK是有词儿的啊!

范竞马:我去也是一种好奇,卡拉OK对我来讲没什么吸引力,在我来看,它不是唱歌,它是一种娱乐,自娱自乐,是一种消遣,一种消费。其实它跟我们这里所说的歌唱没有多大的关系!

郭 丹:说起来您当时在中国出名还是通过80年代的青歌赛,这一届的比赛前些日子刚结束。

范竞马:对,我刚好回来,赶上看了几期。

郭 丹:您怎么看呢?

范竞马:我觉得好啊,就像我说的,中央电视台设了一个美声组,居然没有把这个美声组取消掉,没有光是通俗,所以至少老百姓知道有个美声。通过中央电视台这个无所不在的媒体的这种影响,从普及层面上来讲是非常有必要的,又请了这么高深的文化人士余秋雨来点评!

  我觉得实际上从中国这个农民大国来讲,可以说是普及,所以我不能随便挑刺的。你挑刺那是站在什么立场?不要忘记我们的根基是广大的农民和民工,知识分子毕竞是少数。所以学术界的人不一定会认同它的一些做法,包括出题考试等,我也不认同。我觉得没有必要,要是考我,肯定也答不上来,所以这个也不能说明问题,但是如果从娱乐电视节目来讲,是无可非议的!

郭 丹:现在各种选秀活动很多,其中脱颖而出的选手也开始了自己的“艺术追求”,您怎么看这种现象?

范竞马:这是商业化,我们生活在一个商业的时代,你没办法,这也是幸运,也是悲哀,就像我刚才说的,任何艺术家,一旦被商人来包装以后,就变成商品了。他的艺术里面最本真的价值就值得怀疑!比如艺术家梵高,一生中只卖出了一幅画,还是托朋友关系照顾买的!你又怎样来衡量他真正的艺术价值呢?

郭 丹:所以人家说真正的艺术家是清贫的。

范竞马:对,当今我们的艺术家随便一幅画就可以卖一两万,他们似乎都比梵高强,哈哈。

郭 丹:你觉得我们的艺术家应该完全过一种非常纯粹的生活吗?

范竞马:我的观念是这样:艺术就是艺术,它是纯粹的。一旦艺术为什么东西来服务,有了任何其它的艺术之外的目的,它的艺术就要打问号了。

郭 丹:您是游离于两者之间吗?既有自己的追求追求,又要照顾到市场的需要?

范竞马:这是可以分离的。你可以追求完美的艺术,但另一方面要分清什么是艺术,什么不是,这里面很复杂,炒作、为政治服务、为商业服务,比如现在有很多大的企业,都要在年底开一个或大、或小型的音乐会,庆祝一年来的业绩,这样的音乐会你不能说它是伪艺术,我们不要忘了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商业的时代,不可能脱离商业的环境、色彩和气味。但是作为一个艺术家,我的观点是完全应该视而不见,完全应该保持自己的纯净和平静的心态。

郭 丹:你觉得你现在的心态平静吗?

范竞马:我知道哪些东西是不属于我的,人一辈子是要不完的,你是追求不完的。作为一个艺术家应该知道哪些是你可以要的,哪些是根本与你无关的东西。所以现在我觉得一个艺术家素质的高低,可以从这点来评价,就是它能够分得清哪些是属于他,哪些是不属于他的,哪些跟他有关,哪些跟他无关,与你无关的东西就别掺乎。艺术是一个纯精神的东西,纯精神创造的领域,所以艺术家必须保持它的纯洁性、单纯性和纯朴性。否则你当不了一个好的艺术家。所以我庆幸我吃过很多苦,也过过人间天堂般的日子,我都作过比较,后来发现很多生活不是我所需要的,我没有必要过那样的生活,这不是我的生活,所以我现在非常的平静。

郭 丹:我想这种平静可能是你挣扎过一段时间以后悟出来的!

范竞马:是,不过你还得去悟!

郭 丹:这悟的时间越短越好!

范竞马:对,越短越好,少走弯路,就会走很多捷径,这就是幸福大道的捷径。人们不是都寻找幸福吗?什么最重要?实际上幸福最重要,爱、幸福最重要!我是一个非常幸福的人,很幸运的人,没有搅扰的人!

郭 丹:所以我们今天看到了一个非常纯净的、具有艺术家追求的、真正的男高音歌唱家。非常感谢范先生今天接受我们的访问,来到我们《CRI会客厅》。

范竞马:CRI也是我的荣幸,谢谢!

郭 丹:谢谢!